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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香椿树的山村

【】 【2019-04-26】 【四川政协报】

村里人离家再久,只要远远地看见那棵香椿树,就知道到家了,心里一下就踏实起来。

那棵香椿树就长在村子口。香椿树是村子最显眼的标志,要不,村子怎么会叫椿香坝呢。

香椿树大呀,远远看去,像一把伞一样罩着村子。高有十几米,树干要三个大汉子合抱才能抱着,那些根系像蟒蛇一样四散开去,露出地面的根盘像簸箕一样宽大。天热的时候,大半个村子的人都聚在树下躲太阳。上有椿香,下有凉风,再谈些家常事儿,日子过得就有味了。

香椿树是有些来历的。据说,早些年,村子祖上一位老人家出门讨饭讨生活,在路上饿得不行了,走都走不动,顺手在路边扳折一根树枝做拄路棍用。他拄着树枝,沿着大路小路石板路土路一偏一拐地连夜回到家里。回家了,心里高兴,他用力把拄路棍插在屋门口的大坝边,一步跨进家门。时间长了,那根棍子居然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现在这棵香椿树。后来,祖上那人就再没出去讨饭了,把一家人兴旺成了一个山村。这个故事一直是村里大人教育娃儿的首选。只要有恒心,一根棍子都能长成大树,还有什么成不了的事儿?

香椿树是村子最大的宝。就是大炼钢铁急着超英赶美的年月,都没有人动过香椿树的心思。村里人离家再久,只要远远地看见那棵香椿树,就知道到家了,心里一下就踏实起来。有人出了村子二三十里,旁人问,你是哪里的人呀,只要回答村口有棵大香椿树,人家一下就知道,你是椿香坝的。香椿树上香椿芽,那是村子里的待客美味。哪家哪户真来了客,大鱼大肉鸡呀鸭的端上桌,再来一盘酸菜凉拌香椿,一桌子就有了春天的味道。

于我,那棵香椿树的意义也是非同一般的。

春夏之季,正是香椿树发芽的好时候。白合场逢农历三六九赶乡场。每到赶乡场的日子,娘就早早起床,出门摘了椿芽,洗净,一把一把捆好,提着篮子去白合场上卖。我一直跟在娘身后。娘卖了椿芽,买些油呀盐呀味精什么的,偶尔领着我去肖二婆的馆子里吃上两个馒头。那馒头好呀,又白又大,入口咬着甜着呢,比那酸菜凉拌椿芽好吃多了。娘看着我大口大口吃馒头的样子,摸摸我的头,差点眼泪都下来了。家里娃多事多,没办法,娘总是想着法子改善家里的一切。

那年,二哥高中毕业没考上城里的学校,只好去远方打工求生活。当二哥走过那棵香椿树,走出村子口,上了老鹰岩,娘就一直站在那棵香椿树下,两只眼睛直直地望着,等到二哥的身影淹没在老鹰岩上的那些杂树丛林和云朵里,娘还是久久没有离去。后来,当我进城读书的那天,站在老鹰岩上回头望去,娘依然站在那里。那一刻,我分不清香椿树下是娘呢还是娘的身边就是香椿树。好些年,回家时,看着村子的香椿树,果真看着了娘的身影,心里就泛起一阵激动,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香椿树,娘,椿芽,也许就是那个村子留给我最美丽最深刻的风景。

离家久了,在长江边上的小城里像一朵云或一片椿芽飘来荡去的。好些年,走在街边,偶尔注意到那些随风摆动的行道树,自己都会禁不住想起老家那棵香椿树。偶尔闻着街边酒楼餐馆或是烧烤摊上飘过来的那些酒呀肉呀鱼呀鸡鸭的味道,还是觉得老家乡间那一盘酸菜凉拌椿芽能入心入味。酸菜凉拌椿芽,多简单的菜呀。爬上香椿树,摘一把椿芽,洗净切细,再从老坛子里摸一把酸菜,洗净挤去酸盐水,加上些煳辣椒或是小野山葱,把酸菜拌了椿芽,端上桌就是一道世间稀有的美味。简单是福。在我看来,一盘酸菜凉拌椿芽,比那些动不动就要几十道工序的名贵菜肴,好吃多了。当然,更不用提那些桌子上的酒呀烟呀和没完没了的客套话,相比之下,还是吃一盘椿芽更舒心爽气。

一棵树,就能成为一个人心中永恒的风景,摇不动,也取不脱。那棵树,就长在自己的生命里,那是一棵香椿树以及那个长着一棵香椿树的山村。

(周天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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